在重庆市合川区草街街道百岁村照镜湾西北的嘉陵江中,曾有一方承载着唐宋诗文与水文密码的奇石——照镜石。它曾是合川“八景”之一的核心,更是古石照县得名的渊源,如今虽因草街枢纽建成而永沉江底,但其留存的题刻与传说,仍在诉说着嘉陵江畔跨越千年的人文故事。
照镜石的得名,源于其独特的自然形态与水文关联。史料记载,这方巨石矗立江中,石面平整如镜,每逢江水澄澈时,能清晰映照江面帆影与两岸山色,“照镜”之名由此而来。更特殊的是,它的出露与隐没,曾是当地先民判断水情的“天然标尺”,枯水期石体大部分裸露,预示航运通畅;丰水期仅露顶端,便需警惕洪涝。这种与江水共生的特性,让它从自然奇石成为兼具实用价值的“水文地标”。

真正让照镜石载入史册的,是其上镌刻的唐、宋两代题刻,这也是它成为人文景观的核心所在。最早的题刻出自唐代宗大历三年(768年),由时任合川刺史兼侍御史的王铤所题,文曰“内水石镜题名,大历三年,此石出,兵甲息,黎庶归,六气调,五谷熟,刺史兼待御史王铤记”。短短三十余字,不仅标注了时间与题刻者身份,更暗藏着一段乱世中的民生期盼。“内水”是古人对嘉陵江的别称,“石出”对应枯水期的安宁,而“兵甲息、黎庶归”则折射出安史之乱后,合川百姓渴望和平、五谷丰登的心愿。王铤作为地方长官,将治理愿景刻于江中奇石,既借自然景观传递政令民心,也为后世留下了唐代合川社会状况的珍贵文字实证。

宋代题刻则为照镜石的历史增添了新的维度。这处题刻字幅高0.55米、宽0.9米,采用少见的“直书逆排”格式,字行由左至右排列,字体为规整楷体,残存文字为“□□巴川□□蜀赵口远□□曾过石□大宋治平元年(1064年)三月一日□记”。
作为文物学者,根据巴蜀宋代题刻的常见格式、历史背景以及照镜石的地理位置,结合宋代碑刻的文体特点、地名、人名惯例,以及“直书逆排”的格式,并参考碑上的“巴川”(今重庆铜梁,原合川的辖地)、“治平元年”等关键信息推断,这应是宋代文人赵姓士人途经照镜石时的题咏之作。虽字迹残缺,但“曾过石□”四字仍能想见当时文人泛舟嘉陵江,见此奇石题刻而驻足留名的雅事,也印证了照镜石在宋代已成为文人游历的文化地标。为此,对这块碑记的残存文字进行了补充。推断完整碑记应记录了一次与巴川和蜀地人士同游照镜石的事件。
补充后的完整碑记:昔与巴川居士、蜀赵公远遂同曾过石镜,大宋治平元年三月一日题记。
完整碑记文意通顺,记录了在治平元年三月一日,巴川居士与蜀地赵公远一同经过照镜石并题刻的事件。从唐代的官宦记政到宋代的文人题咏,两方题刻跨越三百年,共同构成了照镜石“诗史互证”的人文价值。
更深远的是,照镜石还与合川的行政区划历史紧密相连。古时合川曾设“石照县”,其名便源自这方“石镜”,《合川县志》记载,因照镜石“石面如镜,映照江天”,当地遂以“石照”名县,足见其在地域文化中的标志性地位。而作为“合川八景”之一,它更是历代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,明代诗人曾有“嘉陵江心石如镜,照见千帆往来影”的诗句,描绘出石映江舟的灵动景致,成为合川人文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然而,随着时代变迁,这方千年奇石的命运也迎来转折。2010年前后,草街水利枢纽建成蓄水,嘉陵江水位抬升,照镜石最终被永久淹没于江水之下,只留下史料中的文字记载与老人口中的传说。虽其物理形态已不可见,但它的价值并未随之消逝——唐代题刻是研究安史之乱后西南地区军政与民生的重要史料,宋代“直书逆排”的刻字格式为古代书法与刻石工艺提供了罕见样本,而它作为“天然水文标尺”的功能,更对研究嘉陵江千年水文变化具有重要参考意义。
当人们站在草街枢纽的岸边眺望嘉陵江,虽不见照镜石的身影,但这方沉江的唐宋诗碑,早已化作合川历史文化的一部分,沉淀在江水与记忆深处。它见证过乱世中的民生期盼,承载过文人的风雅情怀,也记录过江河的涨落变迁,成为一座无形的“文化灯塔”,提醒着人们:那些沉于江底的历史印记,恰是地域文化最珍贵的根脉。
责任编辑:丽人
值班编辑:黄影
